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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随之而去
木心  2011年8月

孩子的知识圈,应是该懂的懂,不该懂的不懂,这就形成了童年的幸福。

    我的儿时,那是该懂的不懂,不该懂的却懂了些,这就弄出许多至今也未必能解脱的困惑来。
    不满十岁,我已知“寺”、“庙”、“院”、“殿”、“观”、“宫”、“庵”的分别。当我随着我母亲和一大串姑妈舅妈姨妈上摩安山去做佛事时,山脚下的“玄坛殿”我没说什么,半山的“三清观”也没说什么,将近山顶的"睡狮庵"我问了:
    “就是这里啊?”
    “是,我们到了!”挑担领路的脚夫说。
    我问母亲:“是叫尼姑做道场啊?”
    母亲说:“不噢,这里的当家和尚是个大法师,这一带八十二个大小寺庙都是他领的呢。”
    我更诧异了:
    “那,怎么住在庵里呢?睡狮庵!”
    母亲也愣了,继而曼声说:
    “大概,总是⋯⋯搬过来的吧。”
    庵门也平常,一入内,气象十分恢宏:头山门,二山门,大雄宝殿,斋堂,禅房,客舍,俨然一座尊荣古刹,我目不暇给,忘了“庵”字之谜。

    我家素不佞佛,母亲是为了祭祖要焚“疏头”,才来山上做佛事。“疏头”者现在我能解释为大型经忏“水陆道场”的书面总结,或说幽冥之国通用的高额支票、赎罪券。阳间出钱,阴世受惠——众多和尚诵经叩礼,布置十分华丽,程序更是繁缛得如同一场连本大戏。于是灯烛辉煌,香烟缭绕,梵音不辍,卜昼卜夜地进行下去,说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功德圆满。
    当年的小孩子,是先感新鲜有趣,七天后就生烦厌,山已玩够,素斋吃得望而生畏,那关在庵后山洞里的疯僧也逗腻了。心里兀自抱怨:超度祖宗真不容易。
    我天天吵着要回家,终于母亲说:
    “也快了,到接’疏头’那日子,下一天就回家。”
    那日子就在眼前。喜的是好回家吃荤、踢球、放风筝,忧的是驼背老和尚来关照,明天要跪在大殿里捧个木盘,手要洗得特别清爽,捧着,静等主持道场的法师念“疏头”——我发急:
    “要跪多少辰光呢?”
    “总要一支香烟工夫。”
    “什么香烟?”
    “喏,金鼠牌,美丽牌。”
    还好,真怕是佛案上的供香,那是很长的。我忽然一笑,那传话的驼背老和尚一定是躲在房里抽金鼠牌美丽牌的。
    接“疏头”的难关捱过了,似乎不到一支香烟工夫,进睡狮庵以来,我从不跪拜。所以捧着红木盘屈膝在袈裟经幡丛里,浑身发痒,心想,为了那些不认识的祖宗们,要我来受这个罪,真冤。然而我对站在右边的和尚的吟诵发生了兴趣。
    “⋯⋯唉吉江省立桐桑县清风乡二十唉四度,索度明王侍耐唉嗳啊唉押,唉嗳⋯⋯”
    我又暗笑了,原来那大大的黄纸折成的“疏头”上,竟写明地址呢,可是“二十四度”是什么?是有关送“疏头”的?还是有关收“疏头”的?真的有阴间?阴间也有纬度吗⋯⋯因为胡思乱想,就不觉到了终局,人一站直,立刻舒畅,手捧装在大信封里盖有巨印的“疏头”,奔回来向母亲交差。我得意地说:
    “这疏头上还有地址,吉江省立桐桑县清风乡二十四度,是寄给阎罗王收的。”

    没想到围着母亲的那群姑妈舅妈姨妈们大事调侃:
    “哎哟!十岁的孩子已经听得懂和尚念经了,将来不得了啊!”
    “举人老爷的得意门生嘛!”
    “看来也要得道的,要做八十二家和尚庙里的总当家。”
    母亲笑道:
    “这点原也该懂,省县乡不懂也回不了家了。”我又不想逞能,经她们一说,倒使我不服,除了省县乡,我还能分得清寺庙院殿观宫庵呢。
    回家喽!

    脚夫们挑的挑,掮的掮,我跟着一群穿红着绿珠光宝气的女眷们走出山门时,回望了一眼——睡狮庵,和尚住在尼姑庵里?庵是小的啊,怎么有这样大的庵呢?这些人都不问问。  
    家庭教师是前清中举的饱学鸿儒,我却是块乱点头的顽石,一味敷衍度日。背书,作对子,还混得过,私底下只想翻稗书。那时代,尤其是我家吧,“禁书”的范围之广,连唐诗宋词也不准上桌,说:“还早。”所以一本《历代名窑释》中的两句“雨过天青云开处,者般颜色做将来”,我就觉得清新有味道,琅琅上口。某日对着案头一只青瓷水盂,不觉漏了嘴,老夫子竟听见了,训道:“哪里来的歪诗,以后不可吟风弄月,丧志的呢!”一肚皮闷瞀的怨气,这个暗趸趸的书房就是下不完的雨,晴不了的天。我用中指蘸了水,在桌上写个“逃”,怎么个逃法呢,一点策略也没有。呆视着水渍干失,心里有一种酸麻麻的快感。
    我怕作文章,出来的题是“大勇与小勇论”,“苏秦以连横说秦惠王而秦王不纳论”。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和女人缠足一样,硬要把小孩的脑子缠成畸形而后已。我只好瞎凑,凑一阵,算算字数,再凑,有了一百字光景就心宽起来,凑到将近两百,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。等到卷子发回,朱笔圈改得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,我又羞又恨,既而又幸灾乐祸,也好,老夫子自家出题自家做,我去其恶评誊录一遍,备着母亲查看——母亲阅毕,微笑道:“也亏你胡诌得还通顺,就是欠警策。”我心中暗笑老夫子被母亲指为“胡诌”,没有警句。
    满船的人兴奋地等待解缆起篙,我忽然想着了睡狮庵中的一只碗!
    在家里,每个人的茶具饭具都是专备的,弄错了,那就不饮不食以待更正。到得山上,我还是认定了茶杯和饭碗,茶杯上画的是与我年龄相符的十二生肖之一,不喜欢。那饭碗却有来历——我不愿吃斋,老法师特意赠我一只名窑的小盂,青蓝得十分可爱,盛来的饭,似乎变得可口了。母亲说:
    “毕竟老法师道行高,摸得着孙行者的脾气。”
    我又诵起:“雨过天青云开处,者般颜色做将来。”母亲说:
    “对的,是越窑,这只叫,这只色泽特别好,也只有大当家和尚才拿得出这样的宝贝,小心摔破了。”

    每次餐毕,我自去泉边洗净,藏好。临走的那晚,我用棉纸包了,放在枕边。不料清晨被催起后头昏昏地尽呆看众人忙碌,忘记将那碗放进箱笼里,索性忘了倒也是了,偏在这船要起篙的当儿,蓦地想起:
    “碗!”
    “什么?”母亲不知所云。
    “那饭碗,越窑。”
    “你放在哪里?”
    “枕头边!”
    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,就忘不掉了,要使忘掉,唯一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。
    “回去可以买,同样的!”
    “买不到!不会一样的。”我似乎非常清楚那是有一无二。
    “怎么办呢,再上去拿。”母亲的意思是:难道不开船,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——不可能,不必想那碗了。
    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,登岸,坐在系缆的树桩上,低头凝视河水。
    满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顾,继而一片吱吱喳喳,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,都知道只有母亲才能使我离开树桩。母亲没有说什么,轻声吩咐一个船夫,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,上山了。
    杜鹃花,山里叫“映山红”,是红的多,也有白的,开得正盛。摘一朵,吮吸,有蜜汁沁舌——我就这样动作着。
    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,各自找乐子,下棋、戏牌、嗑瓜子,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,叫我回船去吃,我摇摇手。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,五色小石卵,黛绿的螺蛳,青灰而透明的小虾⋯⋯心里懊悔,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。
    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。夜里下过雨。
    是那年轻的船夫的嗓音——来⋯⋯来⋯⋯可是不见人影。
    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,两手空空地奔近来,我感到不祥——碗没了!找不到,或是打破了。
    他憨笑着伸手入怀,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,掏出那只,棉纸湿了破了,他脸上倒没有汗——我双手接过,谢了他。捧着,走过跳板⋯⋯
    一阵摇晃,渐闻橹声乃,碧波像大匹软缎,荡漾舒展,船头的水声,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,显得异样地宁适。我不愿进舱去,独自靠前舷而坐。夜间是下过大雨,还听到雷声。两岸山色苍翠,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,迎面的风又暖又凉,母亲为什么不来。
    河面渐宽,山也平下来了,我想把碗洗一洗。
    人多船身吃水深,俯舷即就水面,用碗舀了河水顺手泼去,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⋯⋯我站起来,可以泼得远些——一脱手,碗飞掉了!
    那碗在急旋中平平着水,像一片断梗的小荷叶,浮着,氽着,向船后渐远渐远⋯⋯
    望着望不见的东西——醒不过来了。
    对母亲怎说⋯⋯那船夫。
    母亲出舱来,端着一碟印糕艾饺。
    我告诉了她。
    “有人会捞得的,就是沉了,将来有人会捞起来的。只要不碎就好——吃吧,不要想了,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⋯⋯这种事以后多着呢。”
    最后一句很轻很轻,什么意思?
    现在回想起来,真是可怕的预言,我的一生中,确实多的是这种事,比越窑的,珍贵百倍千倍万倍的物和人,都已一一脱手而去,有的甚至是碎了的。
    那时,那浮氽的,随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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